时光的列车第一集

第壹集 九月

九月是个下雨的季节。

我从那个如水墨画的城市走入雨中的杭州，弥漫的水雾在眼前一层层蒸腾。来来去去的人群夹杂着喧嚣，家长学生无不带着兴奋的神情拖着行李匆匆忙忙地向左向右。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杭州，这是我未来的四年。

我叫林玖月，与这个季节相同的名字。

我是典型的江南女孩，在绍兴家边有缠绕流转的小河，飘起如梦境般的雨雾，偶尔会有窄窄的乌篷船飘过，船上带着破旧乌毡帽的老爷爷为你递上绍兴酒，笑得露出白白的牙齿。

而自从他离开后，为什么我好想离开那个充满着他的痕迹的小镇。

石谦是个如烙印般的名字，深深与绍兴两个字刻在一起，让我避之不及。我清楚地记得高考过后的那个梅雨天，石谦站在教室外和我说分手时的样子。

无论是等待还是挣扎对我来说都已是过去，他报了温州的大学，而我被上海的H大录取，这就是我们之间注定的没有结局。

心轻轻痛了一番，我拉着两个沉重的旅行箱在随着人群挪动。

今天是大学报道的第一天，碰巧的也是石谦报道的第一天。我好不容易说服父母让我一个人来杭州，就是为了能不死心地偷偷去通向开往温州的车站目送他的离去。

杭州在绍兴北，温州在绍兴南。

看着载着他的车向自己相背的目的前行，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背道而驰。

而我自己也为这种冲动而付出了代价，在穿梭的人群里踽踽而行时，才意识到我一个人的力量时何等微不足道，我相信两个大箱子的重量已经把我的肩膀和手心拉出了两道深深的印记。

这个九月，我的心情开始下雨。我竟然拒绝了所有学长过来帮助自己的邀请，一味倔强到底，难道是为了证明，没有石谦我也可以做到自立？一个人找校车，一个人注册登记，一个人找寝室，直到我背着那两个箱子走到寝室楼下时，绝望感才扑面而来。

我的寝室在学校唯一一幢十八层公寓的第十五层，无论是高度还是人口的密集程度都让人叹为观止。虽然有两个电梯在不停运转，也承受不了那么多学生和多出它两三倍家长的负荷。此时电梯门口已经堵满了人，哪个新生不是由几个家长代替扛沉重的行李，开路冲进电梯？而看看自己，却再也没有力气与他们抗争。

随意选了个稍微不湿的地方把两个箱子扔下，我揉着手臂暗自叫苦。暂且先休息一会，养精蓄锐才能继续背水一战，我就不相信林玖月一个人那么没用，什么也做不成。

电梯的数字上下跳动，载着满满的人潮上升，又空空荡荡地下降。雨声伴着喧闹嘈嘈切切。石谦，我开始想念你。想念你能在此忽然出现，微笑着提过我手里的行李，微笑着牵起我的手，把我带走。

玖月，加油。

电梯的数字下滑，空荡荡的门打开，正打算冲进去的我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看到了一个让我异常熟悉的身影。

他身材高挑，也许时淋了雨，头发微微湿润地凌乱着，干净整齐的刘海，未看清他的眼睛，却有一股特有的清新与温暖扑鼻而至。有宽阔的肩膀，穿飘逸的白衬衫，深色的裤子，干净，纯澈，如月光般。

石谦。

我的身体固定在那里，看着他逐渐向我的方向走近。

石谦。

或者是，与他相似的学长，有同样温柔如水的眼眸，高挑干净的身形。我的心渐渐趋于平静，又慢慢走向悲伤，他不是自己等待的人，而仅仅是一个相似，就能挑起自己如此丰富的心绪。最终，我还是没能从他的阴影里走出来。

电梯门关上，又有一群吵闹的人上去了。

我闭上眼睛，决意忘记。

正当我准备就此与他擦肩时，他却停了下来。

“同学，你只有一个人么？”

我一惊，抬头看见他正在注视着自己的眼眸，顿时抵挡不住心绪乱跳，只能惊慌失措地红着脸点点头。

他回头看看电梯口拥挤的人流，似乎读懂了我为难的心思，说：“你一个人拿那么多东西，上去不方便——我帮你把行李带上去吧！”

更大的惊愕，让我连该如何拒绝他都忘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其中一个箱子扛在肩上。看见我默不作声，他又回头和我解释：“我是你们的大三学长——今天来帮大二学弟接新生的，刚才送了一个女生上去，你别介意啊！”

不，我怎么可能介意呢，你是个和他如此相似的人，相似地和你在一起，我就不由得想起他。

其实你与他有许许多多不同。

你比石谦高了一个近脑袋，你的眼神中没有他偶尔的小坏坏，更像一股清泉，你的普通话太标准了，完全不像石谦分不清平翘舌音，每天被我笑话，更重要的是……

“同学，你想什么啊！这是你的寝室么？”

电梯到了我的十五层，我追随他的身影走进寝室，一时走神居然忘记与他道谢。

一种羞愧让我红了脸。

学长向看妹妹一样无奈地看着我，耐心地一点点交代：“你一个人来的么？整理寝室事情很多啊，桌子上的工具包里有两套被子，现在厚的那套可以放进柜子啦……柜子什么的用之前最好先擦擦吧，凉席用前也要擦擦……”

仿佛在代替我那个没来的妈的角色，还是把我看成了头一次出门的幼儿园小妹妹。我尴尬地笑答他的好意。

“那么我先走了。”他说，“哦对，我是计算机学院大三的莫少翔，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帮忙啊！”

“我是新闻出版学院的林玖月，谢谢学长的照顾。”

他笑了，我心安了。

最重要的是他不是石谦。不是那个能够想我，能够替我抗下一切重担的石谦。

他叫莫少翔。

目送着他离开。我微笑了，这是一个新的城市，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但愿这场九月的雨能早点停，但愿玖月能早日心情。

寝室里已经来了两个女生，她们不在寝室里，但是东西已经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只有我邻床的女生看起来还没有出现。我一面收拾东西，一面等待着该有怎样的人会与我相遇。

忽然，一声尖锐的叫声划破了楼道的宁静。

“呀呀呀！！！”

好奇使我走出寝室，兀然看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夸张着背着几个编织袋东倒西歪地走过来。渐渐走近，看见她长着张可爱的圆脸，头发俏皮地烫成小卷，两颊可能施了胭脂，微微泛红，薄薄的嘴唇微微上翘，配上一双圆圆的眼睛，简直就是个可爱的邻家小妹。

这个形象，在她一开口后就被破坏了。

她瞪着从寝室门里张望出来的眼睛极不耐烦地厚了一句：“怎么了怎么了！看那么久还不知道过来帮忙啊！有没有素质啊！”气势惊人地不像是从她娇小的身体里发出来，震得整个楼道里都产生了回音。

她孤身一人可怜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刚才在电梯口的自己。一种力量驱使我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

“噢！美女！你真是个绝世大好人！”她的口无遮拦让我的脸再次一红，本想说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口。只能将目光撇向一边，跟着她往前走。

雨居然停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洒入淡淡的阳光，就像她的到来。

她往前，往前，最后拐入了我的寝室。将几个编织袋往那个空白的柜子前一丢，夸张地擦了把汗，又把桌子上放得工具包丢到地上。

她居然就是我最后的室友？我还没来得及惊讶，她就先开口了：“美女，你怎么还在这里？没关系，剩下的我自己会弄，你可以回自己寝室了！”说罢还豪放地大手一挥，颇有要赶我走的架势。

“可是……”我顿了顿，“我就是这个寝室的啊……”我一边指着旁边那张床。

想不到她的态度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折，飞快地牵起我的手，尖叫着说：“美女，原来我们是一个寝室的啊！我就说我们怎么会这么有缘！！”

她的声音大到我想先把寝室门锁起来。

“好了好了，”我挣脱了她的手，“不要美女来美女去的了，我叫林玖月……”

“我叫关若晨！”她也自报家门，“从四川来的，特别能吃辣，看你娇滴滴的样子一定是本地人吧，滴辣不沾！”

我点头，那么直接火爆的脾气，果然来自一个火爆的城市。

“我是绍兴人……离这里好近的。”我说，“可是我哪里看起来娇滴滴，我是一个人过来报道……”

“真的么？？”我的话又可悲的被她打断，“我们同病相怜啦！我也是一个人做了三天火车来这里的！我妈死活不让我出省，逼我改志愿，我就非出给她看，报了那么远的杭州。趁她不注意藏了通知书，给她来个离家出走！你看——”她指着地上摊满的行李，“我把我要用的东西一股脑都搬来了，看我妈怎么办！”

我暗自佩服她的叛逆和勇气，自己的性格向来怯懦，即使这次过来单独过来，也为了这样难以启齿的理由，我羡慕她的勇气与敢作敢为。

“我是财经学院国贸专业的！我就喜欢和别人打交道，这个专业貌似可以和外国人做生意，我就背着我妈填啦！”她一边说一边煞为吓人地把一罐辣椒油摆在了桌上

“可是这层楼里的不都是新闻出版学院的么？”

“唉唉，你又触及我的伤心事……”若晨作扶额状，“不知怎么的我就被咱班从表上漏掉了，亏我去查寝室表才发现那里压根没有我，几经周折后我就被插到这个寝室了……难道上帝就是为了让我与你相识？”

看着她有如演戏般的神情，我的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这是个快乐的如同花开的女孩，正喋喋不休地介绍四川的种种，以及热情地邀请我去自己的家乡吃辣的，她让被雨浸湿的心渐渐温暖起来，心中的阴霾在慢慢扫去，怪不得，天都晴了。

“喂喂……你怎么啦？”我的沉默也许引起了她的不满，“你的脸色看起来总像陷入一场大灾难里，怎么了呀……？”

我摇头，她又迫不及待地插话，“还没问你是什么专业呢！以后我们可是要相依为命的！”

“嗯……我是新闻出版学院的……印刷专业。”虽说学出版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可是这个印刷专业，总是有种让我难以启齿的感觉。

“啥？？印刷？？？”若晨的反映比我想象中的剧烈，“怪不得你的心情一直不好……大学四年全浪费在印刷上了，如果我是你我早就高复去了……”

若晨的反映总会让我哭笑不得，可是那样的情绪也因她而一扫而空。

阳光进窗，照亮我们崭新的床铺。我忽然好想拉住你的手，想到能与你一起过今后的四年，就觉得即使下雨，心也是跳跃着的欢快。

若晨，一切没有如果。请你的笑容，不要在让九月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