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集

从寝室出来，我就拎着那兜空饮料瓶一直不停地走，当我意识到自己这漫无目的近乎出走的行为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上我的心里一直在想仲莞。想着她和她的清华男友分手的事，想着她马上就要远赴美利坚留学，想着我们的再见也许会是再也不见。

我想见仲莞，可我折腾出所有脑细胞也想不出一个去找她的理由。我不知道见到她自己能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似乎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那么的多余，我甚至搞不清我们之间的关系。好朋友？梦中情人？说不清。感觉自己像极了一个被人牵着走的木偶，思想全不由我左右，而这根牵绊着我的线，就是关于仲莞的一切。

不知不觉已经走过了一条大街，在十字路口等信号灯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喂。”

“喂东海，你在哪儿呢啊？”打电话的人是夏磊，听口气还挺着急。

“在外面，怎么了？”

“唐倩说你去卖废品了，怎么天都黑了还没卖回来啊。你赶紧回来，有两件事儿得跟你说。”

“什么事儿啊？”

“正事儿！哎呀你先回来再说吧！”

磊子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裤兜，尴尬地看到唐倩让我去卖掉的那兜空饮料瓶还在我的手里拎着，无奈地摇摇头。这回去怎么跟他们解释呢？不愿意让寝室那帮人知道我失魂落魄得连废品都忘了卖，索性把那兜瓶子都扔在路边的垃圾箱里，等着某个运气好的环卫工人拣去吧，至于卖废品的钱，估计这兜子饮料瓶最多也就卖十来块钱，为了面子，我自己掏腰包跟寝室的兄弟交待吧。

磊子要跟我说的两件事，是大四最后的日子里最重要的两件事。第一件就是毕业论文答辩。我们专业的论文答辩时间已经排出来了，就在下周，没剩几天准备了。我抓紧一切时间为毕业设计收尾，那几天忙的也顾不上想去找仲莞的打算了。

至于第二件事，就是最后一次全班聚餐。中国有一句古话，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纵观中国古诗词里讲述分离的诗句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涉及到了宴席。放在古代，这叫饯别酒，到了今天，俗称散伙饭。

“东海，我看你跟谢甜甜没事儿总出去吃饭，附近哪家饭店比较好啊？咱们得赶紧订饭店了。这几天吃散伙饭的人肯定特别多，咱得赶紧订了！”

“那‘啃得动’不就行吗？”

“搞笑呢？啃得动那就是一个小餐馆，怎么吃散伙饭啊？咱们班40多人呢！”邹禹辰反对道。

“对，小饭店不行，得是规模大一点儿的，至少地方得够，要招得下40几号人的。”

“要不就文苑吧？地方肯定够大。”

“文苑？四星级那个？”（邹）

“是啊，就学校旁边那个文苑酒店。”

“那会不会太铺张了？整这么高档的酒店。不知道大家同不同意。”（磊）

“我觉得大家都不会有意见的。毕竟是最后一顿饭了，关键是氛围，我觉得文苑不错。空间大环境好，大家可以好好坐坐，说说话。”没想到夏磊觉得奢侈的四星级酒店，老李竟然同意了。

“那可就得多花点儿钱了。”（磊）

“我觉得这钱可以花呀。都最后一顿饭了，当然得好好吃。磊子，呵呵，你平时跟唐倩出去玩儿从来不知道省钱，这会儿倒节俭上了。”老李难得地跟磊子开起了玩笑，我们也都跟着起哄。

“哎？这怎么是我要省钱啊？我主要是替大家着想，既然老李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这就去订饭店！哎雨辰东海，你们跟我一起去吧！”

“哎，好嘞！”（邹）

因为夏磊张罗得早，饭店订得还算顺利，我们选了文苑一个挺大的包房，付了订金，把日子选在了答辩结束后的第二天。

纠结许久的毕业设计总算完成了，答辩那天有点儿紧张，可总算是过来了。走出教室的那一刻，一种强烈的意识突然猛地砸向我——大学生活，真的要结束了。

晚上回到寝室，我无所事事地打开电脑，没有去开魔兽，只是随便看看网页。邹禹辰突然说：“我想打双扣。”

没想到这句大二以后隔壁老扣对我们说过很多次每次都被我们冷落的话，在这所剩不多的大四夜晚，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连老李都积极表示带他一个。于是邹禹辰马上去超市买回好几副扑克牌，夏磊买回了十几听啤酒，我兴奋地跑到隔壁寝室叫来了老扣和小胖。

我们开着阳台的门，开着寝室的门，开着电风扇，席地而坐，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夸张地甩出一张张牌，不时地互相推挤打闹，仿佛回到了大一。

不知不觉，黎明到来了。

今天唯一的安排就是散伙饭，时间是晚上六点。因为通宵打了一宿牌，我们都有些扛不住了。横七竖八地睡了一天，傍晚五点多才起床，不过起床后依然格外精神。

我本想洗把脸就出门，可看到邹禹辰竟然又是刮胡子又是喷发胶，竟然还喷了点儿香水，忍不住想损他。可我还没开口，他先说话了。

“这可是最后一顿饭了，意义深远啊，你别这么看我，赶紧把你自己也收拾干净点儿吧，弄得帅一点儿，给咱班人留个好印象。”

我一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于是我也把胡子刮了，还翻出一件实习的时候买的，都没穿过几次的休闲衬衫，换了双干净的板鞋。

到饭店的时候，我们班的女生已经到全了。呵呵，说到这儿，不得不提，咱们班一共就八个女生。

“哎呀，你们怎么才来呀？都最后一顿饭了还迟到！”

“哪儿迟到了？这不才六点零五吗，不算迟到不算迟到。”（邹）

“切……哎豆芽菜，你今天怎么收拾得人模狗样的啊？”

“……你这什么修辞啊？还人模狗样。是不看我帅你特有压力啊？你瞅瞅你一天疯疯癫癫的，以后说你是北航的研究生谁信啊？”（我）

“去去去，你少扯。我可没说你帅。你呀，这辈子就那德性了！”

说话间，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我们的散伙饭也开始了。 

说是吃散伙饭，到了最后其实就是喝酒。那天不管是酒量豪爽的谢甜甜还是平时及其约束自己的老李，全都喝得稀里哗啦的。夏磊一开始还推脱说要主持大局，小小抿了几口。但是被我们劝了几杯后，一下子放开了，竟然拼起酒来。

“谢甜甜！老子不信今天就喝不倒你！”磊子非常嚣张地叫板，他的脸已经通红了。

“嘿，来呀来呀！怕什么！今天放倒你甜姐姐亲自把你抬回去！”谢甜甜也不甘示弱地叫道。

然后两人就在我们的起哄声中一杯一杯地较上了劲，后来觉得不过瘾，直接吹上瓶子了。

“哈哈哈……”结局是磊子在自己的狂笑中轰然倒下，胜利的谢甜甜一手叉着腰，一手还拿了只瓶子，醉醺醺地说：“哈哈，你……你不行……不行。”

“他……不行……我行！”也已经喝醉的邹禹辰完全不顾他这身行头，接着和谢甜甜干上了。不过不一会儿工夫，他就跑厕所里清理肠胃去了。

席间，大家聊起了以前发生的趣事。军训，逃课，春游，校庆，等等等等。话题很散，但每件事都能引起共鸣。每个人的情绪都很激动，哭的笑的都有，即使是以往不怎么说话的同学，现在也好得跟亲人似的。我突然发现，原来每个人都是那么可爱。

聚餐快结束的时候，班里一个平时一向不大讲话的女生突然走到老李面前，像是犹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气的样子，也是借着酒劲，对老李说：“嗯……李国选，跟你同学四年了，我一直都特别敬佩你，我欣赏你的为人，还有，对学业的投入和认真。也不知道，在你眼中我算不算是一个朋友，可能只是一般的同学吧。呵呵，不过这都没关系。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出这番话，今天是大家最后的聚餐了，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老李。他愣在那儿，明显是没反映过来。

“天啊……婷婷这是在表白吗？”（谢）

“你别跟着瞎起哄！”（我）

“嗯，李国选你别误会，我只是想把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告诉你，并不在乎什么结果，更不想给你压力。”婷婷一边说着一边举起酒杯，“大家就要分别了，我祝福你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将来也能有个优秀的女孩儿陪伴你，来，我先干为敬！”

说完她就一口气把杯里的酒全喝了。放下酒杯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眶里满是泪水。

“老李，你快说句话啊，人家敬酒来了！”我推着有点儿不知所措的老李，也把满满一杯酒塞进他的手里。

“啊？我……”

还没等老李说话，婷婷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她说了句抱歉就捂着脸跑出去了。场面一下子有点儿失控，谢甜甜和另一个女生追出去了，我也赶紧说：“老李你快出去看看吧！你应该去看看人家！”

老李挠了挠头发，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似的，夺门而出。

等了很久也不见他们回来，夏磊这会儿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组织我们散了。还有几个情绪激动的同学互相拥抱着大哭，赖在酒店门口一直不肯走。夏磊说他还要去找唐倩，让我先把醉得不省人事的邹禹辰弄回寝室，我点了点头。

邹禹辰的个子比我高，把喝得烂醉的他弄到床上费了我好大的劲。把他安顿好后，我给自己倒了杯水。说实话我也有点儿醉了，但却一点儿睡意都没有。老李和磊子还没回来，我待在寝室实在无聊，就决定出去散散步，再在这个校园里走一走。

今夜的天空很美，难得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这是一个晴天，没有云雾的遮掩，一切显得那么纯粹。以前根本不怎么注意的一草一木，此时都变得亲切起来。空无一人的篮球场，没有阳光下的喧闹，显得那么静谧，仿佛沉睡了一般；流经教学楼的小河，发出独特的水流声，不知道会不会惊醒在河底做着美梦的鲤鱼？

脚下的土地变得柔软，像有无数小手托着我的脚。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中踏入了教学区中央的大草坪。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而且站在这里，我还有一种特殊的留恋的感觉。

我想起了当初早读的时光，为了见到仲莞，每天早晨起床，拿着英语书傻傻等待，没见到仲莞便失落一整天，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但等到真的和她坐在一起了，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拼命掩饰着自己心中的紧张与不安。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

风吹过，顺着风的方向，我望向远方，看到了一块大石头。三年前，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我和我苦苦思恋的女孩说了生平第一句话。

突然，我的世界在一瞬间定了格。垂肩的乌黑长发，白皙的皮肤，纤细的身段，和记忆里那张精致的脸。

如同三年前的无数次巧合一样，我们又在这里相遇。不同的是，这次坐在石头上的是仲莞。

我走向前：“嗨！”

仲莞也正出着神，没有听到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因此被我突如其来的招呼小小的吓了一跳。

当她看清是我后，露出了微笑： “嗨……好巧啊。”

“你……在等人吗？”

仲莞摇了摇头：“感觉有点闷，想出来走走，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这里了。”说完，她把头往旁边摆了摆，“坐吧。”

我在她旁边坐下。仲莞突然叹了口气：“时间过得好快啊……”

 “听说……你要去美国了？”

“嗯。”

“……什么时候走？”

“后天……”

“我去送你吧。”

“蔡东海，”仲莞犹豫了一下，“可以不来吗？”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我……会伤心。”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问：“以后还回来吗？”

“……不知道。”

“是不是如果现在说了再见，……以后就永远不会见了？”

仲莞低着头没有回答。看着她的侧脸，我的唇不受控制地，逐渐被她的脸颊吸引。

“蔡东海……”仲莞突然的说话，我慌忙坐稳。

“可以陪我坐坐吗？就一会儿。”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一辈子！我想这样说，但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淡淡应了句，“好。”

我们坐了整整一夜。

仲莞靠在我的背上，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传入我的耳朵。承受着一个人的重量，我不敢动，我害怕因为这一动，仲莞就会醒，我和她离别的时刻就会提早到来。

太阳升了起来，阳光给草地披上了金色的外衣。

仲莞还是走了。

她走的那天，我真的没有去送她。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上了家里的车，在心里默默说，仲莞，我喜欢你。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