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

我在从A225车里涌出的人流中寻找谢甜甜的身影。还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在这辆车里，一个包就突然向我砸来。

“哪个王八蛋，怎么……”

“怎么啦？公共场合骂人，仲莞知道了会怎么想啊？” 我还没骂完，就看见了面前的谢甜甜。她坏坏地笑着说：“帮我拿下行李都这么小气！”

我一时语塞，嘿嘿傻笑了两声。

拎着谢甜甜巨重无比的行李，我们两个一起往学校走去。

“哎豆芽菜，这么长时间没见面，有没有想你甜姐姐啊？”

“有啊，我天天想夜夜想啊，想得都快想不起来了！哎哟……哎你干嘛掐我啊，再虐待我不给你拎行李了！”我就随便开了句玩笑，她又来劲了。

“你怎么还这副德性啊，没出息那样儿，嗯，身上还一股怪味。你是不掉烟灰缸里了？”她还不知道我抽烟，我随口打了一句岔，把身上的烟味绕过去了。

“行了不跟你贫，说说这几个月都忙什么了？”

“还能忙什么啊，实习呗。上班跟上学真不一样，看那些虚伪的人在眼前晃来晃去我就郁闷。”

“这就叫现实。世态炎凉懂不懂？那不还是你爸认识的熟人开的公司吗？也这么郁闷？不至于吧……”

“唉，什么熟不熟的啊，你不给他干活不给他挣钱他照样会炒了你。前几天还跟我说今年杭州公司不招人，要把我签到湖南衡阳的分公司，明摆着就是不想招我进来！”

“那你真要去衡阳吗？”

“不是啊，唉，我还没想好呢，等要签的时候再说吧。哎，对了你最近怎么样啊？你考研复试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

“嗯？怎么样怎么样？”

“我啊，我……我就要去北京了！”谢甜甜兴奋地一下子跳到我的面前，脸上挂满她幸福的微笑。

“你说什么？你说你，考研考上了？”

“嗯！”

“北京？”

“没错！北京航空航天大学！My dream, my future！”

“天啊谢甜甜你太酷了！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哎你怎么才告诉我啊？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说呢？”

“想亲口告诉你呗！主要是给你一个惊喜。”

谢甜甜的那段考研生活，堪称玩命，她能够考进北京，我并不觉得惊讶，只是终于确定地知道她被录取了，还是高兴得有点儿恍惚。我由衷替她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己就是欢喜不起来。也许，是因为这个和我在一起四年的好朋友好哥们，很快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去那个离我很远很远的北京了吧。

过了两天，夏磊回来了。这小子果然是和唐倩一起回来的。唐倩帮夏磊把他那摊子东西收拾干净以后，又开始帮我们整理废品、扫地拖地，那贤惠的样子真带班嫂的范儿。

“来来来，吃西瓜喽！老婆你先把拖布放下吧，这大热天的可不能把我们倩倩累坏了，快过来吃点儿西瓜。哎东海你们也过来吃！”夏磊当着我们的面毫不掩饰和唐倩的亲密，这和大一他跟唐倩刚认识的时候背着我们偷偷约会简直天壤之别。他把刚买回来的西瓜都切了，咋咋呼呼地招呼我们开吃。

“没事儿你们先吃吧，我把阳台收拾完就过来。”我向阳台望去，看见唐倩正蹲着收拾我们不知攒了多少年的空饮料瓶和啤酒易拉罐。”

“唐倩人真是太好了”很少评论别人的老李也忍不住称赞起唐倩来。

“嘿嘿，那是，要不怎么说我有眼光呢！来咱们先吃吧，我给她留几块。”

说着我们寝室的四个人就围到了一起，一人拿起一块西瓜吃了起来。

“哎磊子，看你俩这次回来都红光满面的，有什么喜事儿啊？”（我）

“对啊磊子，是不是工作找好了？你不是一直在宁波那个软件公司实习吗，怎么样，是不是要签了？”老李也关心地问。

“不签，我要去大连。”

“什么？”我们三个集体一惊。

“你不都在那家工作实习好久了吗，怎么又不签了呀？”（老李）

“对呀，咱们都以为你肯定去宁波了呢，怎么一下子又说要回东北啊。磊子这可不能开玩笑啊。”（我）

“我没开玩笑啊。我确实要去大连，工作都已经联系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呵呵的。

“哎磊子，你这是为什么啊？回家会比在这边挣的多？”（邹）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咱爱的人要回大连。”磊子说完深深地望了眼阳台上的唐倩。

“哎对呀，你不说我都忘了，唐倩不是报考公务员了吗，考得怎么样啊？”（我）

“哎，你们呀，就臭美去吧，以后咱们队伍里啊，要多一个检察官啦！”磊子自豪地说。

“真的？”我们都惊讶地有点不敢相信。

“你们怎么都这表情啊，不相信我老婆的实力啊，大连市人民检察院，不信你们网上查去。”

其实我们不是真的不信，只是有点儿惊讶，或者说惊喜。大学这几年唐倩一直在校学生会，从一个小小的干事拼进了主席团，她的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所以谢甜甜忙着考研、老李忙着实习那会儿，我从磊子口中得知唐倩要考公务员就一点儿不奇怪，我知道她适合干这个。只是没想到，她学习也这么好，公务员这种百里挑一的考试都能通过，而且还进了国家司法机关，太让我们太佩服了。

“那真要恭喜唐倩了。这么说磊子，你决定入赘了？”明明说的是恭喜，邹禹辰却还是一脸淫笑。

“你这都整出什么年代的词儿了。还入赘，这叫对真爱穷追不舍！其实宁波那份工作我也挺舍不得的，他们已经有用我的意思了，不过跟唐倩比起来，什么都微不足道了。可能去了大连，一切又要从头开始，但毕竟有她在身边，心里踏实。”

“嗯，听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去大连挺好的。嗯，哎你别说这西瓜真好吃！”邹禹辰狼吞虎咽地吃着西瓜，看那架势要把一整个西瓜全吃光都拦不住。

“哎呀行了你别再吃了，剩下这几块得给唐倩留着呢。”夏磊趁邹禹辰的手伸向仅剩的几块西瓜前把他拦了回去。他们俩正闹呢，唐倩洗了手过来了。

“说什么呢啊这么热闹？”

“唐倩，你快别忙了，赶紧过来把西瓜吃了吧，磊子特意给你留的。”我招呼着唐倩。

“是啊唐倩，你快过来吧，你再不过来吃西瓜我可就都吃了。”

邹禹辰的话还没说完，磊子就使劲在他蠢蠢欲动的手上拍了一下。

“呵呵，没关系你们吃吧，我一会儿再去买。”

“你看看人家唐倩，心地多好，一心为群众着想，把好吃的都留给群众，这将来肯定是个廉洁的检察官啊。”邹禹辰又开始贫上了，夏磊无奈地推了他一把，“你什么时候才能着调点儿呢？”

“唐倩啊，恭喜你，多少人想当公务员啊，你这一脚就跨进检察院了！”我衷心地替唐倩高兴。

“我啊，也是运气好吧，呵呵。以后欢迎你们到大连来玩儿啊！”

“哟，那我们这么多人去住得下吗？夏磊你可得好好奋斗啊，买个海景别墅招待我们！”（邹）

“美得你！海景别墅没有，清水房倒是有一套，还没装修呢。”

“什么？你们俩房子都买好了？”我诧异地问到。

“你们还不知道呢吧？我们俩订婚了。”唐倩大大方方地说。

“哇塞……真的假的啊……你们？”

“她这边录取结果出来以后就跟我回沈阳了，后来我又跟她去了趟大连。家长都挺认可的。两家都觉得，既然都稳定下来了，那就订婚吧，那房子是贷款买的，两家一起交了首付，剩下的我们以后自己还。”

“说出来还真挺丢人的，都要工作的人了，还花家里那么多钱。”唐倩不好意思地说。

“这话不能这么说。结婚买房子家长出钱是应该的。我们都是这个传统。”邹禹辰这会儿正经起来了。

“磊子，我怎么觉得恍如隔世啊？这才几个月没见，你怎么都快当爹了？”（我）

“去去去，你正经点儿，唐倩还在这儿呢。没那么快没那么快啊！”夏磊一脸幸福地跟我贫。

“夏磊唐倩啊，我真心祝福你们两个。你看唐倩现在已经稳稳地有份好工作了，磊子你能力又强，这日子肯定差不了！前途一片大好！”老李特别高兴，有点儿动情地对他们俩说。

“谢谢你李国选，以后咱们俩办婚礼你一定得来啊！”

“哎对，以后你还得给咱们孩子当干爹，咱孩子得有个学习好的干爹！”

“说什么呢啊你？”唐倩害羞地捏了磊子一把。我们都呵呵地跟着笑。

“哎对了李国选，你实习的那个地方怎么样？能签下来吗？”唐倩问到。

“差不多吧，我去的早，现在对工作啊业务什么的都已经熟悉了，经理的意思是想把我签下来，不过可能不是在现在的部门，具体安排还得听公司的。不过留下基本没问题吧。”

“还是老李强，人家这才叫靠真才实学呢！”

“唉，今年工作真挺不好找的，我也是先靠学校推荐上去的。”

“学校推荐你说明你成绩好啊！像我们这样的哪轮得到推荐啊，还不得自己出去找。老李你就别谦虚了，在大公司得好好干，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们啊！”（我）

“呵呵，忘不了啊。我倒真想好好干，如果有可能以后也想自己干，我想把我爸妈从四川接过来，我弟还有一年也要考大学了，我也得给他攒点儿钱呀。”

听老李说完这番话，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了。这沉默并不是一种冷场，而是肃然起敬。有句话叫“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老李的懂事常常让我们汗颜，回头想想我们同寝室住了四年，我竟然没有把人家的优点好好学习过来，真是一种对身边资源的浪费。我想我要是有老李一半懂事，今天都不会因为一份要去湖南衡阳的工作而发愁。

和老李走向两个极端的邹禹辰，除了偶尔跟夏磊唐倩贫贫嘴外，一直不大讲话，尤其不大说关于他以后工作的事情。不过他不说我们也知道，邹禹辰肯定得回去接手他爸爸的工厂，话说他们家的产业真是牛，金融风暴刮得这么猛他们家的工厂还是岿然不动，守着家里这不小规模的产业，谁还顶着眼下金融危机的风头出去找工作呢？

说话功夫，大家把西瓜消灭了个精光。又是唐倩主动把我们扔的到处都是的西瓜皮收拾到一块儿，装进一个垃圾袋里，准备一会儿下楼的时候顺便带走。

“哎蔡东海，帮我撑下袋子，我帮把你们这些空瓶子也都装起来，一会儿你出去的时候记得卖给收废品的大爷，这一大兜子饮料瓶能卖不少钱呢！”

“噢，好嘞！交给我吧，等会儿我下楼的时候把这事儿办了。唐倩你心可真细，夏磊能娶到你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哎呀哪有啊，其实我缺点也不少呢。”

“哪有缺点啊，我可一点儿都没看到。你净谦虚。”

“哪有人没有缺点的啊？你还是不了解我！哎，对，我的缺点啊，就是唱歌跑调，文艺方面一窍不通。每次跟朋友去KTV我都只能当听众。”

“唉，这算什么缺点啊。不懂文艺的人多了！我就不信谁都会拉小提琴！”话一出口我突然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我和唐倩的交谈怎么会从卖废品扯到文艺又从文艺说到小提琴的呢？我终于相信潜意识的力量。原来潜意识里存在一个会拉小提琴的女孩，连最平常的聊天都会有意无意地把她引出来。

“呵呵，你是说仲莞吧。她真有才，我还没见过谁拉琴拉得像她那么好的呢。”

“是啊，我就特别喜欢听她拉琴。这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转眼你跟夏磊都订婚了，你说仲莞跟他那个清华大学的男朋友是不是也快修成正果了？呵呵……”我假装打趣地说出这句话，其实自己一点儿不觉得有趣。我才不希望自己喜欢的女孩跟别人修成正果，尽管我更没有跟人家修成正果的机会。这么说只是想从唐倩嘴里套出一些仲莞的情况，那天在公交车上偶遇后，我们的交谈被下车的人流中断，所以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她这半年都在忙什么。

“她跟她男朋友分手了，你不知道吗？”唐倩有点儿惊讶地问我，那口气好像我也应该知道似的。

“啊？什么？”我更加惊讶。我真的不知道仲莞和她男朋友分手了，更不知道分手的原因，于是赶紧问唐倩：“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他们因为什么分手啊？”

“仲莞她男朋友保研留在清华了，好像还是硕博连读，以后肯定得留在北京搞科研了。但仲莞一心想出国，她对在国内读研究生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他们俩以前就因为这件事争吵过，但谁都不肯妥协。现在她男朋友留在北京几乎成定局了，仲莞也收到了美国的offer，最近刚办下来签证，八月份就走了。以后两个人远隔重洋的，要在一起太不现实了，就和平分手了。”

“什么？唐倩，你说，仲莞要去美国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有点儿懵住了，惊讶、疑惑、忧伤瞬间挤满了我的大脑。

“蔡东海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她的offer上个月就到了，美国伊利诺伊州立大学，还是学她现在的专业经济学。你多久没跟仲莞联系了呀？”

“噢，挺久的了，有两三个月了吧。”我恍惚地回答。自从开始实习以后，我的生活就被公司里乱七八糟琐碎的事情占据着，一忙一烦就冲淡了和仲莞的联络，她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这个消息太突然了，让我一下子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从头到脚都麻木了。

“蔡东海？你怎么了？”

“噢，没事儿，我没事儿。那个唐倩你先坐啊，我下楼把这些空饮料瓶子卖了。”

“噢，好的你去吧。”

我拎起那兜空饮料瓶，一个人往楼下走，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恍如隔世。不知拎着那兜瓶子走了多久，我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忘了自己是出来卖废品的。一路上，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仲莞，我想见仲莞。